• 人性的决堤——读赖和《一杆秤仔》 - [读书散记]

    2008-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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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主旨的直接指向是日本殖民者对台湾底层民众的残酷压迫,但文本的解读空间又绝不仅限于此。古今中外,只要有强权统治的存在,秦得参的悲剧总会无可避免地出现,倘若把小说中的日本巡警换成中国古代的无良巡捕,故事的情节同样可以合理地发展,达到最后那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欧亨利式结尾。正如作者在最后所说的凡强权行使的地上,总会发生。小说的展开固然植根于当时的社会,但执拗于历史背景的宏观效应即使免于牵强附会也往往使作品的阐释显得单调而陷入窠臼。小说本身使我若有所思的并非国仇家恨、民族大义,而是秦得参心中那场人性的决堤。   
      “
    人不像人,畜生,谁愿意做。这是什么世间?活着倒不若死了快乐”——秦得参杀日本巡警的逻辑简单得有些不可思议。其实作者在开篇用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篇幅来叙述秦得参一生的凄苦经历,正是为了说明那一杆秤仔挑起来的小幸福对于他来说是何等的来之不易。当这种备受珍视的生活状态遭到突如其来的无礼挑衅时,维护尊严和追求公平的本能赋予秦得参强烈的冲动和无往的勇气。当妻子用金花的价钱去衙门释出秦得参的时候,秦得参的表现异常冷静而理智,但他心底早已是山雨欲来。当新年围炉的幸福气氛无情地反衬并无限放大了那种不明了的悲哀,先前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旦被打破,积郁和怨愤便作疯狂的山洪一泻难收,最终的结局也就有了合理的支持。
        我并不愿将秦得参的选择标榜成豪华的舍生取义。他所做的只是类似于莫泊桑笔下的索瓦热和米隆老爹。

        人性,是脆弱而易于催折的。



    附:赖和《一杆秤仔》

      镇南威丽村里,住的人家,大都是勤俭,耐苦,平和,顺从的农民.村中除了包办官业的几家势豪,从事公职的几家下级官吏,其余都是穷苦的占多数.
      村中,秦得参的一家,尤其是穷困得惨痛,当他生下的时候,他父亲早就死了.他在世,虽曾得几亩田地耕作,他死了后,只剩下可怜的妻儿.邻右看母子俩的孤苦,多为之伤心.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替他们设法,因为饿死已经不是小事了.结局因邻人的作媒,他母亲就招赘一个夫婿进来,他的后父不太能体恤这个前夫的儿子,而且把他母亲亦只视做一种机器,所以得参,不仅不能得到幸福,又多挨些骂,他母亲因此和后夫就不十分和睦.
      幸他母亲,耐劳苦,会打算,自己织草鞋,畜鸡鸭,养猪,辛辛苦苦,始能度那近於似人的生活.好容易,到得参九岁那一年,他母亲就遣他,去替人家看牛,做长工.这时候,他后父已不大顾到家,虽然他们母子俩,自己的劳力,经已可免冻馁的威胁.
      得参十六岁的时候,他母亲教他辞去了长工,回家里来,想几亩田耕作,可是这时候,田就不容易了.因为制糖会社,糖的利益大,虽农民们受过会社刻亏,剥夺,不愿意种蔗,会社就加"租声"向业主争,业主们若自己有利益,哪管到农民的痛苦,田地就多被会社去了.若作会社的劳工呢,有同牛马一样,他母亲又不肯,只在家里,等著做些散工.因他的力气大,做事勤敏,就每天有人唤他工作,比较他做长工的时候,劳力轻省,得钱又多.又得他母亲的刻俭,渐积下些钱来.到得参十八岁的时候,他母亲为得参娶妻.就在村中,娶了一个种田的女儿.幸得过们以后,和得参还协力,到田里工作,他一家生计,暂不觉得困难.得参的母亲,在他二十一岁那一年,得了一个男孙子,不久后,就过世了.
      翌年,他又生下一女孩子.家里头因失去了母亲,须他妻子自己照管,并且有了儿子的拖累,不能和他出外工作,进款就减少一半,所以得参自己不能不加倍工作,这样辛苦著,过有四年,他的身体,就因过劳,患著疟疾,病了四五天,才诊过一次西医,花去两块多钱,虽则轻快些,脚手上觉乏力,在这繁忙的时候,而又是勤勉的得参,就不敢闲著在家里,亦即耐苦到田里去.到晚上回家,就觉得有点不好过,睡到夜半,寒热再发起来,一天也不能离床,这回他不敢再请西医诊治了.他心里想,三天的工作,还不够吃一服药,哪得那麼些钱花 但亦不能放他病著,就煎些不用钱的青草,或不多花钱的汉药服时.虽未全部无效,总隔两三天,发一回寒热,经过有好几个月,才不再发作.
      当得参病的时候,他妻子不能不出门去工作,只有让孩子在家里啼哭,和得参呻吟生相和著,一天或两餐或一餐,虽不至饿死,一家人多陷入营养不良.
      一直到年末.得参自己,才能作些轻的工作,看看"尾牙"到了,尚找不到相应工作,若一至新春,万事停办了,没有做工的机会,所以需积蓄些新春半个月的食粮,得参的心理,因此就分外烦恼而恐惶了.
      末了,听说镇上生菜的贩路很好.他就想做这项生意,无奈缺少本钱,又因心地坦白,不敢向人家告借,没有法子,只得教他妻到外家走一遭.一个小农民的妻子,哪有阔的外家,得不到多大帮助.总难得他嫂子待他还好,把他唯一的装饰品--一根金花--借给他,教他去当铺里,押几块钱,暂做资本.
      一天早上,得参买一担生菜回来,想吃过早饭,就到镇上去,这时候,他妻子才觉到缺少一杆称仔."怎麼好 "得参想,"要买一杆,可是官厅的专利品,不是便宜的东西,哪儿来得钱 "他妻子赶快到隔邻去借一杆回来,幸邻家的好意,把一杆尚觉新新的借来.因为巡警们,专在搜索小民的细故,来作他们的成绩,犯罪的事件,发见得多,他们的高升就快.所以无中生有的事故,含冤末诉的人们,向来是不胜枚举.什麼通行取缔,道路规则,饮食物规则,行旅法规,度量衡规纪,举凡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通在法的干涉,取缔范围中.--他妻子为虑万一,就把新的"称仔"借来.
      这一天的生意,总算不坏,到市散,亦赚到一块多钱.他就先籴些米,预备新春的粮食.过了几天粮食足了,他就想,「今年家运太坏,明年家里,总要换一换气象才好,第一厅上奉祀的观音画像,要买新的,同时门帘亦要换,不可缺的金银纸,香烛,亦要买.」再过几天,生意屡好,他又想炊一灶年糕,就把糖米买回来.他妻子就忍不住,劝他说:「剩下钱积积下,待赎取那金花,不是更要紧吗 」
      一晚市散,要回家的时候,他又想到孩子们.新年不能有件新衣裳给他们,他就剪了几尺花布回去.把几日来的利益,一总花掉.
      这一天近午,一下级巡警,巡视到他担前,目光注视到他担上的生菜,他就殷勤地问:
      「大人,要麼不要 」
      「汝的货色比较新鲜.」巡警说.
      得参说:「是,城市的人,总比乡下的人享用,不是上等东西,是不合脾胃.」
      「花菜卖多少钱 」巡警问.
      「大人要的,不用问价,肯要我的东西,就算运气好.」参说.他就择几茎好的,用稻草贯著,恭敬地献给他.
      「不,称称看!」巡警几番推辞著说,诚实的参,亦就挂上「称仔」称一称说:「大人,真客气啦!才一斤十四两.」
      「不错罢 」巡警说.
      「不错,本来两斤足,因为是大人要的...」参说.这句话是平常买卖的口吻,不是赠送的表示.
      「称仔不好吧,两斤就两斤,何须打扣 」巡警变色地说.
      「不,还新新呢!」参泰然点头回答.
      「拿过来!」巡警赫怒了.
      「秤很明了.」参从容地捧过去说.巡警接在手里,约略考察一下说:
      「不堪用了,拿到警署去!」
      「什麼缘故 修理不可吗 」参说.
      「不去吗 」巡警怒斥著.「不去 畜生!」扑的一声,巡警把「称仔」打断掷弃,随抽出胸前的小帐子,把参的名姓,住处记下.气愤愤的回警署去.
      参突遭这意外的羞辱,空抱著满腹的愤恨,再担边失神地站著.等巡警去远了,才有几个闲人,近他身边来.一个较有年纪的说:「该死的东西!到市上来,只这亦就不懂 要做什麼生意 汝说几斤几两,难道他的钱汝敢拿吗 」
      「难道我们的东西该白白送给他吗 」参不平地回答.
      「汝不晓得他的厉害,汝还未尝到他青草膏的滋味.」那有年纪的嘲笑地说.「什麼 做官的就可任意凌辱人民吗 」
      「硬汉!」有人说.众人议论一回,批评一回,亦就散去.  
      得参回到家里,夜饭前吃不下,只闷闷的一句话不说.经他妻子殷勤的探问,才把白天所遭的事告诉他.
      「宽心吧!」妻子说,「这几天的所得,买一杆新的还给人家,剩下的犹足赎取那金花回来.休息罢,明天亦不用出去,新春要的物件,大概备下,但是,今年运气太坏,怕运里带有官符,经这一回事,明年快就出运,亦不一定.」
      参休息过一天,看看没有什麼动静,况明天就是除夕日,只剩得一天生意,他就安坐下来,绝早挑上菜单,到镇上去.到天亮后,各担各色货,多要完了,有的人,已收起担头,要回去围炉,过那团圆的除夕,偿一偿终年的劳苦,享受著家庭的快乐.当这时参又遇到巡警.
      「畜生昨天跑到那儿 」巡警说.
      「什麼 怎得随便骂人 」参回答.
      「畜生,到衙门去!」巡警说.
      「去就去呢,什麼畜生 」参说.
      巡警瞪他一眼便带他上衙门去.
      「汝秦得参吗 」法官在座上问.
      「是,小人是.」参跪在地上回答说.
      「汝曾犯过罪吗 」法官.
      「小人生来将三十岁了,曾未犯过一次法.」参.
      「以前不管他,这回违犯著度量衡规则.」法官.
      「唉!冤枉啊!」参.
      「什麼 没有这样是吗 」法官.
      「这事是冤枉的啊!」参.
      「但是巡警的报告总没有错啊!」法官.
      「实在冤枉啊!」参.
      「既然违犯了,总不能轻恕,只科罚汝三块钱,就算是格外恩典.」法官.
      「可是,没有钱.」参.
      「没有钱,就做监三天,有没有 」法官.
      「没有钱!」参说,在他心里的打算:新春的闲时节,监禁三天,是不关系什麼,这事是三块钱的用处大,所以他就甘心去受监禁.
      参的妻子,本想洗完了衣裳,才到当铺去,赎取那根金花.还未曾出门,已经听到这凶消息,他想:在这时候,有谁可央拖,有谁能为她奔走 愈想愈没有法子,愈觉伤心,只有哭的一法可以少舒心里的痛苦,所以,只守在家里哭.后经邻右的劝慰,教导带著金花的价钱,到衙门去,想探探消息.
      乡下人,一见巡警的面,就怕到五分,况是进衙门里去,又是不见世面的妇人,心里的惊恐,就可想而知了.他刚跨进郡衙的门限,被一巡警「要做什麼」的一声呼喝,已吓得倒退到门外去,幸有一十四来岁的小使,出来查问,他就哀求他,替伊探查,难得那孩子童心还在,不会倚势人,诚恳地,替伊设法,教他拿出三块钱,代缴进去.
      「才监禁下,什麼就释出来 」参心里正在怀疑地自问.出来到衙前,看著他妻子.
      「为什麼到这儿来 」参对著妻子问.
      「听.....说被拉进去.....」他微咽著声回答.
      「不犯到什麼事,不至杀头怕什麼.」参怏怏地说.
      他们来到街上,是已经散了,处处听到「辞年」的爆竹声.
      「金花取回未 」参问他妻子.
      「还未曾出门,就听到这消息,我赶紧到衙门去,在那儿缴去三块,现在还不够.」妻子回答他说.
      「唔!」参恍然地发出这一声,就拿出早上赚到的三块钱,给他妻子说:
      「我挑担子回去,当铺怕要关闭了,快一些去,取出就回来罢.」
      「围过炉」,孩子们因明早要绝早起来「开正」各已睡下,在做他们幸福的梦.参尚在室内踱来踱去.经他妻子几次的催促,他总没有听见似的,心里只在想,总觉有一种不明了的悲哀,止不住露出几声的叹息,「人不像个人,畜生,谁愿意做 这是什麼世间 活著倒不若死了快乐.」他喃喃地独语著,忽又回忆到母亲死时,快乐的容貌.他已怀抱著最后的觉悟.
      元旦,参的家里,忽哗然发生一阵叫喊,哀鸣,啼哭.随后,又听著说:「什麼都没有吗 」「只"银纸"备办在,别的什麼都没有.」
      同时,市上亦盛传著,一个夜巡的警吏,被杀在道上.

      这一幕悲剧,看过好久,每欲描写出来,但一经回忆,总被悲哀填满了脑袋,不能著笔.近日看到法朗士的,才觉这事,不一定在未开的国里,凡强权行使的地上,总会发生,遂不顾文字的陋劣,就写出给文家批判.(此段为后记)

      
      赖和(1894.5.28~1943.1.31)本名赖癸河,一名赖河,出生於彰化,笔名有懒云,甫三,安都生,灰,走街先…等.幼年习汉文,旧文学根柢深厚,十六岁考进总督府医学校,一九一六年在彰化建立「赖和医院」,开始悬壶济世的生涯.一九一八年二月前往厦门,供职於鼓浪屿租界的博爱医院;一九一九年七月从博爱医院退职归台;在厦门期间已感受到中国五四新文学运动对於文化,社会的影响力;一九二一年十月加入台湾文化协会,被选为理事;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因「治警事件」第一次入狱;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发表第一首新诗〈觉悟下的牺牲 寄二林的同志〉,自此积极投入台湾新文学的创作.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月,珍珠港事变当天,再度被拘入狱,约五十日,在狱中以草纸撰述〈狱中日记〉,反映了殖民地被统治者无可奈何的沈重心情,后因病重出狱,一九四三年一月三十一日逝世,行年五十.
      出生隔年即面对被日本殖民统治的赖和,感叹遭逢「我生不幸为俘囚」之历史命运,但或许是骨子里遗传基因,抑或人道主义的理念,使得赖和始终抱持著「勇士当为义斗争」的信念,与志同道合的朋友投身於社会运动,并以他最热爱的文学,唤醒大众沈睡在心灵深处的台湾抵抗意识.赖和对文学怀抱热情,即使再忙碌也要空下时间创作小说,誊改文稿,身处新旧文学交替的年代,以其才华掌握时代的脉动,为台湾文学建立原型,其成就让他生前即博得「台湾新文学之父」的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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