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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房客 - [我思我在]
2008-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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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楼下的房客》里一段对白: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翻着桌上的电影杂志,吃着巧克力饼干,颖如则像古老的吉普赛人一样,研究着咖啡上一次又一次的白色图像,占卜些什么似的。
有时,我会指着电影杂志上的明星或是电影剧照,问问她的看法,但两人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
这样很好。
我笃信的守则不多,其中一条是:越没有话题的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心底的样子。因为可供伪装的虚假言辞已经越来越少。
“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可能已经到了尽头?”
颖如停止剥奶球,突然丢了这个怪问题给我。
我表面一楞,但其实没有这么震惊。
“倒没想过,毕竟还是自己的人生嘛。”我苦笑:“再怎么无趣,日子毕竟还是要过下去。”是这样没错,多找些乐子就是了。
“尽头的意思,不一定是死亡,也不是说不能继续过下去不可。”
颖如反驳我刚刚的话。她的眼神变得跟刚刚有点不一样,但我却说不说是哪里不同。我对那种“请指出这两幅画哪十个地方不一样”的益智问题从来没有天分。
“喔?”我想让她把话说下去,最好就是暂时不要发表意见。
“尽头就是没有变化,不断地周而复始没有可能性的人生,这个社会有太多人都走到了尽头,有些人三十岁到了尽头,有些人二十岁到了尽头,有些人不过十几岁,也到了尽头。”颖如仍旧在笑,但那种笑的成份已经变质了。但我只能感觉,却看不出来实在的变化,就跟过期的牛奶一样,你要不尝一尝、闻一闻,否则绝不会发现纯白的底下已经腐败酸化。
“周而复始?我还以为人生就像一条线一样不停往前走,走到死了才停下来,怎么会周而复始?”我忍不住问。
“一个人的人生如果跟其它大部分的人一样,那就是一种周而复始。每个人都在重复另一个人的人生,重复着上学、重复着交朋友、重复着买车买房子、重复着结婚生子、重复着变成其它上亿个差不多的人生,连笑都重复了,连哭都重复了,你觉得这不是一种周而复始吗?”颖如的笑容底下的气味越来越腐败。
“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说:“但对一个人来说,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就是没有经历,没有经历,哪来的重复?”
我抗议着,因为这种周而复始的说法刺伤了我,我的生活虽然就像一头不停往地洞里钻的土拨鼠,永远都没有看到光明的可能,但要说我重复了许多人的人生,为什么我没有娶妻生子,为什么我没有比尔盖兹那么有钱?
“要经历,就去看书、看小说、看电视、看漫画,那里有许多人展示着不断被重复的人生,那些东西看得越多,就越容易重复到别人的人生,既然过程重复了,结果也差不了多少,既然差不了多少,就到了尽头,周而复始,循环,漩涡,黑洞。”颖如的用词越来越不像日常口语,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讲稿。
令人灰心的讲稿。
“你的意思是说,别看电视看太多吗?”我胡乱说着。
“不,恰恰相反。”颖如的回答令我意外。
“喔?”我。
“多看电视多看电影,这社会有很多管道告诉一个人,其实你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免成为另一个已经‘被成为’的另一个人。这样很好,早点知道自己只是集体循环中一个可以被轻易取代,不,甚至是不需要被取代的一小点东西,就可以早点体认到人生其实已到了尽头。”颖如又开始剥奶球了。
“就算真的是什么循环、重复的,早点体认有什么好处?不知道过一辈子、却很快乐的人也很多啊,就算知道,也可以很快乐的过一辈子不是吗?”我不满,但脸上还是笑笑。
“你说得没错,很多人到了尽头还是笑的出来。”颖如笑笑:“可以笑的时候,就不要哭。”
“啊?”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对话的逻辑已经有点失焦了。
不过,我已经开始乱猜颖如绑人乱做实验的理由。
“对了,你、认、为、自、己的人生到尽头了吗?”颖如没有忘记刚刚那个问题。
“如果你刚刚说得都是真的,我又凭什么例外?我平凡到了顶点。”我苦涩地说。
颖如颇有兴味地看着我。
“你还没有到、了、尽、头。”颖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不明白。不明白也写在脸上。
“每个人都有很多机会凿开尽头后的海阔天空,只是不敢凿,不想凿,就这么卡在尽头里。”颖如说得我飘飘然。
“喔?那为什么不凿?”我问。
“因为大家都怕跟别人不一样。”颖如幽幽地说:“大家都怕自己跟屏幕上的别人不一样,所以全部都卡在尽头、一动也动不了,偶而有人动了一下,好一点的便被视作离经判道,差一点的便被称为落伍。”
我不由得点点头。流行本来就是向前看齐,向右转。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还没到尽头?”我不禁有些高兴。
“因为,我看得到尽头。虽然你为什么还没到达尽头,我不知道,也或许你到过又后退,也或许你正在想办法避开,但你终究还没走到集体周而复始的排队里。”颖如的瞳孔张得很大,霎那间,我仿佛被拴在黑暗里。
“而且,从我的身体反应里,我没有感觉到尽头的气味。”颖如笑笑,我却明显知道这绝对不是笑。
“你的身体反应?”我不由自主打直了身子。
“每个人都走到了尽头,也都成为尽头,而我,没办法在尽头前待太久。”颖如喝了一口漾满白色牛奶的贵夫人咖啡,这是她的第一口。
“待太久会怎样?”我问。
我想,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会凿开它。”颖如放下咖啡。空空如也。
特别喜欢九把刀的这部小说。故事里的颖如外表淑女,实际上是一个变态杀人狂,经常把不同年龄的对象带回家,用种种离奇残忍的方式折磨致死,尤其醉心于濒死者所表现出的巨大恐惧。“我”是颖如的房东,有一幢四层楼的老宅,精心挑选了六组“特别”的房客:有家庭暴力前科的体育教师老张、生活颓废的大学生伯彦、离异后带着女儿沉默寡言的王先生、身材性感举止挑逗的女白领陈小姐、一对同性恋人令狐和郭力以及行踪诡秘的作家颖如。“我”在六个房间分别安装了针孔摄像头,窥探每个人的私生活。老张喜欢过期牛奶而且一直对陈小姐心怀不轨,伯彦每天的生活就是色情网站、AV和自慰的组合,王先生每晚都会坐在纯洁如天使的女儿床边疯狂意淫又竭力克制自己不伦的情欲,陈小姐每天带不同的男人回家过夜,郭力家有妻室却经常和令狐偷欢,但最令人发指的还是杀手颖如。目睹了这一切的“我”从最初的惊讶到逐渐的平静,甚至蓄意编织起种种巧合与误会挑起房客间的矛盾,把每个人的底线一一打破,导演出一场匪夷所思的戏剧,并最终导出灭除人性的结局。
文学表现毕竟只是被夸张的浮象,作者把人性中种种异端因素无限放大,以归谬的方式拨开人性的外饰。但我们无法否认,颖如的人生哲学不是流俗式的。无论是暴力、颓废、纵欲、乱伦还是同性恋,都只能臣服于颖如的嗜杀,可以说,她是所有异端的至高点和放射源。因为世俗生活在颖如看来是“周而复始,循环,漩涡,黑洞”,是人生“尽头”前的徘徊,老张、伯彦、王先生、陈小姐还有令狐与郭力虽然有些与众不同,却也同样重复着别人的生活。“大戏”拉开帷幕,几乎所有人的“戏分”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唯独颖如例外。此后其他人的“异端”因素被不断放大,连带着“我”全部进入彻底失控的疯狂状态,也只有颖如例外——因为她早已“凿开”了“尽头”。房客之间的血腥厮杀也可以看作是被迫地“凿开”了人生的“尽头”。这一切虽然直接拜“我”所赐,却又全然归结于颖如的人生哲学。自始至终她都保持了优雅和平静。她似乎洞悉一切,俨然是一个全知全能的教主。实际上,颖如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幕后导演,也是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
按照颖如的逻辑,这种生活状态也不可能持久,她很快又会走到新的“尽头”。
重要的,不是她又会选择怎样的生活。
重要的,是读故事的人将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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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ceicei…幸好没仔细看…
我记得光华GHOST版精华里也有